卢鹏表示苏俊的认知很准，没有半点花假，成为研发中心副总监以来，他深感疲惫，花在技术研究方面的心思次第减少，用作人际交往的精力被迫上升，要命的是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凶险得很，稍不留神，为研究项目背锅都是轻的，重则身败名裂。

　　 哪怕研发中心庶务实际由陈连负责，他担起技术方面的事务就行，仍旧避不开纷纷暗箭。

　　 电影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尚未上映，卢鹏自然无缘一见，但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，人就是江湖，你怎么退出”之类的话，还是没少从罗学云口中听到。

　　 他本身也是农学专业，见识过太多稗子，努力长得跟稻谷相似，甚至都结出不长谷的空穗，用以迷惑农人，然后拼命跟稻谷争抢养分存活，作为智慧更高的灵长人类，手段又何止高上一个层次。

　　 远的说，总监副总监这些高级管理职位有限，一个人屁股坐上去，另一个人就只能干看着，近的说，一个部门一个小组分到的经费、福利各项资源都有限度，你能多争一口，别人就少吃一口。

　　 也许就是这一口，你的项目成了，然后获得更多奖金，更高职位，更多机会，赢者通吃，失败者艰难苦熬，渐渐扛不下去，直至淘汰。

　　 罗学云已经很用心地维持清正管理，希望青云能保持一种奋发向上的积极风气，田秀禾陈连等人也没有敷衍，但前后青农加起来毕竟是个奔十的年纪，早就不能算是初创公司，而人员的增多亦对管理造成巨大压力，想只如初见很难很难。

　　 就像项励志的事，牵扯罗总的亲妹妹都能一朝闹得沸沸扬扬，堵不住悠悠之口，堵不住各种猜测，何况其他人？

　　 “师兄。”常远洋带着和煦的微笑走进办公室，轻车熟路坐在沙发上，问道：“什么事叫我。”

　　 “罗霞调走了，陈总监跟项励志谈过话，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走了。”

　　 “好事啊，这小子真要跑了，不光得背个畏难退缩的骂名，恐怕背信弃义负心汉的风凉话也不少。”

　　 “罗总算是很对得起他，还执意要走，多少有些不识好歹，研发同事怕是都得有怨言。”

　　 常远洋点头，认真道：“那可不，方方面面都没的说，论条件，青云在全国农业领域都是靠前的，学校连购进几台测量分析仪器，都要老师们来回跑经费，咱们研发中心都上马计算机协助实验，采集分析储存，先进又快捷。

　　 进口世界领先的设备仪器，都不用我们开口，罗总就吩咐我们列清单，要我们以追赶世界先进水平为目标，嘿，这样的好地方哪里去找。”

　　 卢鹏笑道：“你说这话有失偏颇，学校毕竟要顾着那么多专业，还不容易直接产生效益，而青云本来就是企业，每一项技术研究都是为了应用，为了盈利，两者之间怎么画等号？”

　　 常远洋摇头道：“这样才显得青云难能可贵，对于一家企业来讲，付出在十年之前，收益在十年之后的技术研发，何等艰难？掏的每一分钱，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　　 若不是罗总颇有一种毁家创业的气魄，不断投入资金，可能有青农这样盛况吗？要知道哪怕研发中心第一阶段的新品种认定，想要真正产生效益，都是遥遥无期。”

　　 卢鹏不得不赞同学弟的话，青农研发成立以来的首要任务，或者说第一阶段任务，就是把不知道罗学云从哪里搞来的奇特品种，固定优良性状，涵盖蔬菜、茶果、鸡鸭鹅、鳝鱼甲鱼、稻麦多个项目，使之具备审定为新品种的条件。

　　 光是这第一阶段的任务，就不是十年八年能搞定的，要通过审定，必须跟市场上原有的品种区分开，什么新颖性、特异性、稳定性等等都要满足，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以及时间。

　　 以田黄鸡为例子，若仅是当作青云农业出品的田黄牌家养走地鸡而言，很简单，贴个标签就是，可要想它成为跟“中华第一鸡”仙居鸡和“土鸡之王”固始鸡这样的新品种，现在能申请商标，将来能申请自主知识产权的东西中间过程可谓九九八十一难。

　　 广义上，都是喙黄、爪黄、羽黄的三黄鸡系列，田黄鸡跟其他两者，甚至其他同族的差别在哪，差别明不明显，生长、肉质、下蛋等指标提升明不明显，如果明显，能否族群稳定，遗传稳定……

　　 即便罗学云“奇迹般”搞出很多优良亲本，也只能稍微降低难度，没法直接抹去时间资金和人力成本。

　　 更要命的是，即便田黄鸡成为自主知识产权，确定由青农独家制种售卖，想见到这份具体的收益，也要猴年马月，连书籍、电影、歌曲这些东西的正版监管都无能为力，谁有本事去农贸市场检查群众是不是拿自家的鸡蛋、鸡崽当田黄鸡卖？

　　 可以说，罗学云海量贴钱搞这些东西，跟搏一把没区别，普通人谁能看出这些搞法的重要性？对于青农其他部门来讲，公司发生这样的变化，不止是传统农业迈向科技农业，田间种植转向车间生产，而是重心偏移。

　　 明明是种菜养鸡摘水果卖肉蛋，投入低，周期短，回报快，市场大，努力努力就能过得很舒服，躺在功劳簿上就能吃老本，现在偏偏要迎难而上，一股子从种植业转向种子业的味道，干嘛呢，就这么喜欢挑战是吧？不怕血本无归啊。

　　 若不是青云食品撑住利润，没有因为研发费用影响职工们的工资福利，大伙保准要掀翻研发中心的“老爷”们。

　　 “青农有这样的基础，不进行种子研究，非但浪费天赋，将来的路也要被堵死。”卢鹏叹道，“罗总常说种子是农业的芯片，做农业的不搞种子，等同没有核心科技，届时拥有再多耕地，不过是倾销地殖-民地。

　　 为了未来，现在苦些没什么，若不是同志们看到研发投入大方，仪器更新换代速度快，基地划拨不打折扣，将来能追逐前沿技术，功成名就，恐怕也难安心在乡下住着。”

　　 常远洋不屑道：“乡下住不惯，工厂、研究院就能住得惯吗？这样的人不配称作科学研究者，若是为了沽名钓誉，将来也做不出名堂。

　　 再说，罗总给研发中心做的还少么，田集新农村社区跟城市差在哪里？有青云学校、有社区医院、有饮食街道、有商贸广场，还配单身公寓、农村别墅当住处，亏着谁了。

　　 这都安不下心，究竟是嫌弃农田太多还是玩耍太少？是来上班工作，还是旅游当大爷？”

　　 卢鹏哭笑不得，推了推他的茶杯，道：“喝口茶消消火，青农也不全是研发人员，学农更不是非要做技术，还有做农场管理、市场营销的呢，你这杆子乱挥，打死一船人。”

　　 常远洋坚定道：“但在青农享受高待遇，能跟老板讲条件的，只有研发中心。”

　　 卢鹏哑然失笑：“就算这样，也不都是南农的同学啊，甚至连一半人都不到。”

　　 “是不到一半，却都是主力，而且……”常远洋幽幽道，“你现在是研发中心副总监，担着所有技术人员的责任，职工彼此之间竞争、不服气，只是他们自己的事，你当这个家，可要都顾着，不宜厚此薄彼，面子上过不去。”

　　 卢鹏望着学弟，忍不住叹息，道：“你比我更擅长人情世故，副总监该你来做的，当家太难，我心有余悸啊。”

　　 常远洋道：“咱们之间还讲这些有的没的，属实生分了，在技术方面，我对师兄心服口服，实力上分出高下，不认输，反而去职位上再争高低，未免叫人瞧不起，我刚刚唾骂这样的人不配称作研究人员，难道要我食言而肥，双重标准？”

　　 “好师弟！”卢鹏感慨万千，“良师益友不过如此，有你给我做镜子，还怕什么当不好研发中心的家。”

　　 收拾好情绪，他才进入正题。

　　 “这次找你来，也是由项励志引起的。青云学校秋里开学，会有几个特殊班级，罗总将之称作教职工子女班，也叫普通话班，一应老师都是外聘的，采用普通话教学，在学科设置上，会相应添加课外活动，增强综合素质。

　　 以你的聪明才智，不用我说也能猜出七七八八，这是罗总为了留住我们外地人的心，特意做的努力，大家在青农上班，家属去学校担任教职工，孩子也能跟着父母上学，显然师资力量不会低，最起码几个特殊班会比肩城市优秀水平。”

　　 常远洋明白言外之意，特殊二字足够说明很多东西，肯定跟当地水平有鲜明差距，来解外地人才的后顾之忧，不管你呆多久，是否拖家带口，我罗学云保证你呆的这段时间不是坐牢，不是忍着不便和付出代价。

　　 那样的话，会削弱青云吸引人才的竞争力，什么分红激励之类的，就变成空中楼阁，至于叫教职工子女班，普通话班什么的，无非是明面上好看，都是外地孩子，不会听说本地方言，本地老师又普遍带口音，我请外地人用普通话教学合情合理吧。

　　 连带着外地老师的孩子，都能跟着进班，如此教学质量不用担忧，肯定要甩开职工孩子留在原籍，媲美随父母去大城市上学的程度。

　　 罗总还真是煞费苦心，常远洋暗道。

　　 卢鹏仍在絮叨。

　　 “咱们搞农业技术的，跟田野打交道多，在城市上班也好，乡下上班也罢，说到底只是那一块地方活动，若没有大的调动，省城和乡下区别不大，想买什么东西，青云帮着调度，想吃喝玩乐，你自己也说了，田集搞得很好，不比城区差。

　　 青云搞农业，带动各种小吃店饭店餐馆成立，类型很丰富，优选做超市，衣服鞋袜、文具玩具也保证供应，活动中心、公园广场该有的都有，就连电影院，嘿，我过年回去，老家城里的电影院都倒的七七八八，田集乡下的一家电影院还活得好好的。

　　 上映的片子能看到，不上映的片子也能看到，管理还严格，说不许孩子看的电影，任何人都蒙混不进去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，沾亲带故，根本不用担心谁带坏孩子。

　　 我也不敢奢求大家都以厂为家，在青云呆一辈子，但还是希望不辜负罗总的苦心，能留住一人算一人，能多留一年算一年，把青农研发体系搞起来，底子打扎实，将来名扬天下我们脸上也有光不是吗？”

　　 “是。”常远洋道，“古人讲君以国士待我，我当以国士报之，研发中心确实不能辜负罗总一番苦心。”

　　 卢鹏哈哈大笑：“双向奔赴，双向奔赴，生意就是让双方都满意，才能长久，罗总没想坑我们什么，我们也不会占青云的便宜，既要在业务上精进，给青云铺平未来，也要安定人心，别搞得研发中心鸡飞狗跳。

　　 陈总监想请我组织技术人员之间的团建活动，主要是外地职工，吃吃喝喝顺带拉家常，把顾忌担忧的事情摸清楚，然后写报告交给罗总，罗总会想办法解决，要事无巨细，哪怕水龙头经常坏，热水时有时无，宿舍有虫子之类的小事，只要职工埋怨就都写上，总也是不满意的地方。

　　 我一个人肯定谈不了，得组织主管副主管先开个小会，搞个演练，顺带把咱们情况摸了，然后分配任务，谁谁谁干什么，整个活动怎么走。”

　　 常远洋颔首道：“应该的，就是这团建活动可有方案，郊游爬山，野炊划船，还是趣味运动会？”

　　 “别限制想象，什么活动大家喜欢，真能放松快乐，就搞什么活动，每个人都能提建议投票，总之不占用休息日，经费管够。”

　　 “那敢情好，吃喝玩一条龙都整上，上午去游乐园，什么过山车、旋转木马整一整，顺便逛街血拼一番，下午包场看部香江电影，晚上找个地方边吃饭边唱卡拉OK，半醉不醉时就可以进入主题，骂一骂工作生活上的不痛快……”

　　 “你还真是计划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