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国营林场、集体林场还是私人林场，都更应该算作企业，特别是松王山这种大型林场，属于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，看似跟田集丰集做邻居，平素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，但本质上截然不同。

　　 是以陈荃明明该算作拉投资的，计划书摆出来，投入产出跟他讲清楚，以期得到认可，却非要装成困难求帮助，自然让罗学云不怎么愉快，感觉他心眼不对。

　　 “去年你来青农，我叫人查过林业方面的资料，林场工作会议之后，国家对林场发展尤其是国营林场支持很大，场长责任制，多种形式的承包经营制，可以说为林场发展扫平障碍。

　　 现在市场上物资短缺，林场无论是做初级产品，还是粗加工都足够解决职工工资问题，即便入不敷出，还有拨款，我觉得陈场长找我是多此一举。”

　　 “诶呦，罗总你有所不知。”陈荃忙道，“松王山三个林区十八个林点，光人工林都有五万亩地，却只有一个小径木加工厂和毛竹能挣点钱，现在要造林育林搞森林经营，防火防虫改善生态环境，我们非但束手束脚，担子还重，日子不好过的。”

　　 “先前的回复已经说得很清楚，无论是种植蔬菜草药食用菌，还是养殖鹿兔野猪，还是生产门窗地板等家具，松王山可选择的路很多，即便让青云农业做，也无非就是这些道道，把产业建起来，职工稳定收入，肯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
　　 罗学云沉声道：“你找我有什么用？上头支持我要不来，资金贷款你去找银行，销售渠道你也得先把产品做出来，不能纹丝未动，东西啥样都不知道，就保底收购吧？谁有这个本事？”

　　 陈荃被怼得哑口无言，只得目视吴向东，让他打感情牌。

　　 “咳咳，学云兄弟，场长也很为难。”吴向东道，“就像生产队一样，种了几十年的地，最多会些竹编草编，做做桌椅板凳，榨油烧砖，再干其他的不会也不敢啊。

　　 种树伐树我们是能手，种植养殖做手艺真比不上青云农业，你就把松王山林场当成松王山乡，把工人当成农民，手把手教一教带一带，我们渡过难关承你的情。”

　　 罗学云笑了。

　　 “田黄菜种鸡苗鸭苗兔苗都有卖的，你们组织个学习队，到青农驻点窝了个把月就大差不差，真要有病虫害的问题，一个电话打来青农技术员也愿意服务。”

　　 吴向东没法，只能看向陈荃。

　　 陈荃深吸口气：“罗总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，松王山就是想借青云农业的东风，请你们出钱出力帮忙把林场的产业做起来，万事开头难，第一炮若是没轰响后面就更难。”

　　 软饭硬吃？说得这么大声！

　　 “那我也跟陈场长说亮话，贫困的农户更需要帮助，他们着急的是吃饱穿暖，你们担忧的是能不能继续过舒坦日子，总要有个轻重缓急，对吧？”

　　 “救急不救穷！你们跟农户打交道我了解过，很慢，一带二，二带三，答应了反悔，反悔了又答应，反复浪费时间，但我们不一样，众志成城，力往一处使，以罗总的本事，会少投资林场的钱？”

　　 “少不少另说，但麻烦，力到底往哪处使会让人头痛，跟林场合作是开先例，容易磕磕绊绊，青云想走大路。”

　　 陈荃明白罗学云的意思，农户散而多，除却一些小毛病，整体来说比较好相处，青云很容易占得优势，林场却不一样，小而精，还有级别，投资进去容易打水漂。

　　 “罗总要我怎么做才肯帮忙？”

　　 “我需要知道，陈场长为什么非我不可。”

　　 “很简单，我想让林场职工腰包都是鼓的，走在路上腰杆挺直，光靠我个人，没有做成的信心，也太乱太慢，若是有罗总帮忙，非但多个项目可以同时开工，还能保障产品销路。

　　 更关键的是，罗总一定能给松王山想出一个金点子，从吃木头上别过来，也能吃饱吃好，毕竟十年树木才有成，造林育林会让我们很长时间不能恢复以前的木材产量。”

　　 罗学云轻笑一声。

　　 “你把我想的太神，我没那么大本事。”

　　 陈荃摇头。

　　 “山水茶都，零食之乡，罗总都能对玉阑陈清发展规划，小小的林场自然不在话下，这对青云来说也是好处，有些更适合在林子种的养的东西，松王山当仁不让。”

　　 松王山面积很大，人造林天然林，山峰矮坡清泉石涧，应有尽有，若是潜心打造，往大了说能做成旅游胜地，山林野营感受自然风光，电视剧集拍摄场景，乃至于封片林子做个猎场，往小了说也能成为种植养殖基地，经营山林特产。

　　 木炭、蜂蜜、竹制品、茶叶、梅花鹿、长毛兔等等，有钱有人很好做起来的。

　　 罗学云考虑的问题还是麻烦，耕地要么被农户承包，要么被是大队管理，很好打交道，林场是国有的，陈荃当场长陈荃说的算，陈荃调走就别人说的算。

　　 “陈场长拳拳之心，我已经感受到，若是再摆冷脸就有些不识趣，这样好了，青农跟松王山合作，进行固定品类种植养殖，具体细则将来再商量。

　　 大体上松王山进行基础设施建设，青农提供一部分预付货款作为松王山启动资金，将来按收成给价，这点已经跟绝大部分农户齐平，咱们小家小业搞不了旱涝保收那套。”

　　 陈荃欲言又止，顿挫良久还是开口。

　　 “先前罗总建议林场搞附属家具厂……”

　　 “家具厂，小药厂，木工厂，竹制品厂，只要是林场有资源的，都可以拿出来进行初加工，比如说造纸，我跟陈清造纸厂关系不错，若有需要可以居中引荐两位认识，林场给他们提供一些原材料。”

　　 “罗总所言极是，林场工人纪律性很好，更适合进行班组作业车间生产，相比较种植养殖，也更容易上手。”

　　 罗学云眯起眼睛。

　　 “说来说去，陈场长是瞧不上初级产品的利润，想做工业加工赚更多钱？”

　　 陈荃道：“农业规模毕竟太小，所需人手又多又杂，林场工人本就承担着造林育林，经营森林的重担，没有更多精力学习看护家禽上面。”

　　 “不是还有家属吗？附近的村民也可以招来帮忙。”罗学云道，“陈场长如果想做生意，或许该考虑下海。”

　　 恶感是一步步积累的。

　　 本身罗学云对陈荃没什么意见，谋发展很正常，只是得寸进尺，眼高手低属实让他不爽，本来林场有什么事应该去找他的上级，作为有家有室的单位，不是承包耕地茫然无措的农户，陈荃频繁来找罗学云就已经很牛皮糖。

　　 关键胃口还不小，话里话外都想要赚快钱，赚大钱，显然是习惯咔咔咔锯倒大树换钱的速度，不是很能接受辛苦一年两年，到尾巴才能知道自己赚多少钱的日子。

　　 若是你能白纸黑字红章，把一些东西落实，保证青云公司投入能正常得到回报，罗学云不见得会断然拒绝，可却采用登门拜访，伪装弱者打感情牌，空口白牙就想引人掏钱，未免太高估邻居之情的坚固。

　　 “不好意思，小孩缠着，家里待不了客，两位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，东西也请带回去。”罗学云笑道，“再有什么公事，去青云农业找田秀禾，开车很快，不用地走翻山路，未免太伤皮鞋。”

　　 陈荃涨红脸，咬牙说句罗总下次再见，就起身离去。

　　 吴向东起身去追，罗学云拉住他将东西递还，低声道：“下次别趟浑水，你一个人来，什么时候都有酒菜招待。”

　　 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　　 “不必多说，我明白，赶紧去追吧，别让他记恨你。”

　　 陈荃未必是个坏人，当然也未必是个好人，只是心态有些不端正，总想着把困难都推诿给别人，自己享受好处。

　　 他似乎有点被点金手青云慈善家的名号迷惑，以为罗学云真是为家乡发展不管不顾蒙头干的热血青年，卖卖惨，诉诉苦就能让他脑袋一热，莽上去，这未免叫人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　　 “山林……”

　　 罗学云返身看向墙边的玉阑地图。

　　 农林牧副渔是广义农业的构成，青云公司走到而今，基本已经覆盖其他事项，只剩林业没有涉及。

　　 一方面森林是国家资源，绝大部分都是国有林场和集体林场，偶尔一些私人林场或者说家庭林场，种的都是果树杉竹油桐之类，并不是森林，除却林木本身的产出，发展不了其他经济。

　　 另一方面就是陈荃的困境，很多时候只能提供原材料，除了速生林，大多时候树木生长都以年为单位，不种果树也没什么搞头。

　　 以青云农业的声名，为了纸张、一次性筷子之类的东西，去做林业，属实有点不要逼格，但是森林乐园这种，确实是地方发展的名片，倘若晕头转向的林场真不知道该往哪走，可以尝试这种路子。

　　 罗学云真是热心肠，开始动笔给张武山提建议，标题就叫送别松王山场长。

　　 可笑的陈荃一路骂骂咧咧，还没想好怎么告罗学云的黑状，那边关于他各种不切实地，好高骛远的软批评就已经送到地区，主打一个先下手为强。

　　 ……

　　 江城，青云分厂，研发部门。

　　 “老兄能不能加快进度，趁着元旦的东风推向市场。”

　　 又经过大半年磨砺的范兴宗愈发稳健，就连催促，语气都是安稳平静，不叫人生出愤怒急躁的情绪。

　　 事实上，作为研发组长的徐长淮没有急躁的必要，主打稀释果汁饮料的鲜橙多经过两轮试生产，各项数据基本稳定，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走完审批程序推向市场。

　　 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总要个时间，我就是让小伙们住在车间，也无济于事，你真该操心是审批、原料、包装、运输这些辅助工作。”

　　 徐长淮不慌不忙，将文件夹放下，问道：“罗总什么时候能来江城？”

　　 范兴宗望着鲜橙多样品，头也不抬。

　　 “干嘛，啥事张厂袁总不能给你解决，要找大老板？”

　　 徐长淮哂笑道：“产品技术的问题，这俩人哪有一个懂？”

　　 “狂傲，不愧是华中工的高材生。”范兴宗怪笑道，“我这个玉阑师范在你面前抬不起头啊。”

　　 “得了吧，学无先后，达者为先，学校只是起点，能走多远还看自己。”徐长淮推了推眼镜，淡淡道：“罗总对果汁饮料的发展设想很清晰，从果味汽水到稀释果汁饮料，到加果肉的稀释果汁，到百分百果汁，最后鲜榨果汁，基本上把这个门类发展的途径都想得明明白白。

　　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，当真是天生的产品经理，就是不知道他提出这种设想的时候，有没有考虑过技术实现难度，尤其是果粒橙保留完整囊胞，短时间恐怕实现不了，我需要向罗总请示怎么处理。”

　　 “打电话发传真都行，罗总居家办公快一年了，除却总部还能常去，其他地方都没光顾，就连香江都不跑了。”范兴宗道，“你想等他过来，猴年马月。”

　　 徐长淮摸了摸下巴，道：“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，罗总风范颇有诸葛遗风，佩服佩服。”

　　 “吼，老兄你还会讲笑话呢。”范兴宗道，“周一厂长给罗总打电话汇报工作，你一起来听，到时候我也向他问一问计。”

　　 等到周一，张光辉把事情讲完，放下听筒，将笔记本收起来，徐长淮继任宝座，门外等着的范兴宗绷不住想笑，探监呢这是，一个接一个，

　　 “先用橙茸代替，最终目标还是橙囊胞，果肉在果汁里面的颗粒感，是果粒橙的主要卖点之一，这个追求不能放下，至于技术替代可以慢慢来，三年五年都不是问题，关键是把第一的名头抢在身上，还有百分百果汁鲜榨橙汁，创始人的标签贴住，能事半功倍。”

　　 徐长淮连连点头。

　　 “其他两种果汁进度很快，已经在进行反复测试，根据范经理的要求，我们打算一年推出一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