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，青云食品。

　　 长长的方桌上铺满报纸，还有电视和收音机偶尔播放，袁晓成钟乐田秀禾等一屋子人坐在里面吞云吐雾，本来不习惯烟味的余秋秋也慢慢接受，不再强行督促大家遵守办公区域管理章程。

　　 无他，这几周大家心里压力太大，似乎要泰山压顶，疏忽而灭，似乎乌云盖日，前途灰暗。

　　 不是所有人都跟罗学云一样，淡定从容，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惊惧，担忧情况变化的高级管理们，便齐聚余秋秋的品牌部，从四面八方收集信息，密切关注事态发展。

　　 品牌部全称是品牌形象宣传与公共关系，担负着青云对内对外的形象维护，自然包括对公众对媒体对组织，而舆情处理和行业郑策研究，本就是余秋秋的职责，确实有义务接纳这些高管。

　　 但就事实而言，最多是个大家抱团排解忧愁的地方，实际出不了什么力。

　　 袁晓成胡子拉碴，瞧着有些落拓，眼神中亦是止不住的疲惫，他放下报纸，嘶哑的嗓音道：“应该停了，没青云什么事。”

　　 钟乐毕竟是年轻人，精神头更足，点头答道：“一锤定音，谁再拿站不住脚的理由攻击青云，无异于引火自焚。”

　　 袁晓成叹气道：“那就好，总是青云食品没在我手上毁掉，否则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下面的职工。”

　　 陈帆问道：“中断的订单还要恢复供应么？我的意思是如果对方后悔。”

　　 “当然继续，有些事是不可抗力，不能就将这些人划作见风使舵者，早早就能跟青云合作，算得上实在伙伴。”

　　 袁晓成话锋一转，道：“不过要有些区分，岿然不动者是坚实合作伙伴，随波逐流者列为一般合作伙伴，落井下石和不靠谱的排一起，坚决不理会。”

　　 他声音沉沉：“青云经此一遭，更要珍惜机会，好好发展，不辜负期待青云信任青云的人，也让那些见不得青云好的，气得七窍生烟。”

　　 众人自然是赞同，要不是有人搞事，哪会生出这样的风波，仿佛好好的人陡然生了一场大病，虽然延医问药救了过来，可是担惊受怕身体不适导致的双重打击，令整个人都虚脱一趟，谁能没有怒气？

　　 田秀禾愤然道：“也不知道哪个王八儿，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，告学云和公司的黑状，让我逮住非锤死他不可。”

　　 “是蔡波。”

　　 玉阑，张武山神情冰冷地说出这个名字，虽然矛头指的是青云，却同样连累玉阑，蔡波半辈子都在这打转，到末了胆大包天，居然连跳数级，把事情捅到最上头，打得什么鬼主意不言而喻，根本就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。

　　 只可惜青云底子邦邦硬，蔡某人光是大胆却没有脑子，最终错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 坐在他对面的罗学云听到这个名字，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能猜出七七八八，这件事起源有两头。

　　 其一就是蔡波原来的肉制品厂，被陈清肉联厂挤兑的颜面无光，尤其是青云支持下生产陈清火腿肠、香肠等进阶产品后，全地区的养猪户都优先找陈清肉联厂卖猪，让威风赫赫的蔡厂长变成霜打的茄子，一天比一天焉。

　　 肉制品厂的没落根源在于生猪派购取消，可以自由上市，按质论价，再想躺在功劳簿上舒舒服服当大爷自然不行，但蔡波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原因，反怪青云食品行事霸道不讲武德，干扰市场等等，一度纠集人手针对青云，不让他们参加食品博览会捣乱等等。

　　 如果说这还能勉强算得上公怨，其表弟养鸭，光明正大蹭田黄鸭的名号坑害顾客，被青云打断，就是妥妥的私仇。

　　 以前罗学云看不上蔡波，主要是觉得青云发展越来越好，就一定有人喜欢，有人讨厌，讨厌的人不知凡几，你排老几？

　　 现在看，他错了，蔡波最起码能排第一，胆子是真大。

　　 “蔡波会怎么处理？”罗学云象征性问一句。

　　 “他最好屁股干干净净，否则这板子一定得挨个痛快。”

　　 “不等秋后算账么？如此匆忙，恐怕引起非议。”

　　 “他不配。”张武山说完，脸色微微缓和，将包装严密的大信封递给罗学云，神色复杂道：“上头转来的，点名要亲自交到你手上。”

　　 罗学云看到来信地址，惊诧无比，在报纸上给青云正名，尚是为了大局情有可原，给他写信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。

　　 他没有犹豫，立刻揭开信封。

　　 内容很短，只有寥寥一句话，但信封红色抬头和落款吓死人。

　　 “学云同志：

　　 青云公司经营很好，请继续排除万难，积极发展。”

　　 张武山望着罗学云低头垂目，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，问道：“写了什么？”

　　 “大道至简，意趣天成，我看不太懂，您还是自己看吧。”

　　 张武山接过信封，一看书法就知道何人书就，气势磅礴，潇洒隽永，正要批评罗学云不学无术，却见后者已经施施然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欣赏，顿时明白就算罗学云真不认识内容，也能看懂字词，分明就是为了炫耀。

　　 他没好气道：“还写了什么？”

　　 “赠语，应该能算半句联。”

　　 张武山打眼望去，只见七个大字似在闪闪发光。

　　 青云直上心为民。

　　 饶是以他的年纪和辈分，都有些嫉妒罗学云，这小子真走大运，因祸得福，能得真迹。

　　 “收好，当传家宝。”

　　 “当然，得裱起来放到青云公司，还要截一段当门头，金字招牌，看谁还敢来动事。”

　　 张武山无语，不知他是否真的被喜悦冲昏头脑，还是叮嘱道：“福兮祸所伏，赞许期待万众瞩目，也是沉重的压力，以后青云只能越办越好，若是办得差了，你丢人不要紧，连累别人还好意思抬头走路么？”

　　 “了然，我已满血复活，绝不会让青云旋起旋灭，兴勃亡忽。”

　　 罗学云精神振奋，有达成某种成就，领到超额奖励的强烈亢奋，这对一生都在触发任务完成任务的华夏人来说，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其舒爽，好像是被写在程序运行的一段胜利结算动画。

　　 张武山挥手道：“回去吧，跟你家人同事分享这好消息。”

　　 归程路上，罗学云开出赛车的感觉，灵敏避开一切障碍尽情飞驰，可惜这座驾不是敞篷的，没法来一曲自由飞翔。

　　 “罗总好！”

　　 青食厂的门卫隔着老远距离都能感受到罗学云的喜悦，站直身体打招呼。

　　 “辛苦，今天加餐。”

　　 门卫不知道例行工作为什么今天就辛苦，但知道加餐就是大好事，有香喷喷的鸡腿吃，更加昂扬守卫大门。

　　 罗学云先是跟后勤打招呼，让他们快去准备加餐，然后问明袁晓成所在，直奔品牌部大会议室。

　　 “都在啊，太好了，不用我一一叫人。”

　　 他走到门口，立刻停步，道：“开窗通风，把桌子收拾干净，每个抽烟吃东西的都去洗漱整理一番。”

　　 袁晓成摸不着头脑，道：“一点烟味也闻不得，这么矫情？”

　　 罗学云板着脸道：“吸烟去吸烟区，别在办公室干扰其他同事，上行下效，你们带不好头，底下人就要学坏。”

　　 袁晓成等人无奈，只能听从命令挨个去洗漱，桌子上的报纸烟灰茶水吃食，全部清理干净，半点尘灰不染。

　　 这让众人都察觉不对，按往常情况，罗学云并不是过分吹毛求疵的性格，咋今天这么能斤斤计较？

　　 等罗学云得意洋洋将书信展示出来，屋子里就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，他们可以不懂书法，但是认字，认识信纸印制的红色抬头，认识飘扬潇洒的落款姓名。

　　 绷了好一会儿，会议室彻底爆发，欢呼声雷动，袁晓成更是化作范进中举的模样，呓语道：“得让我爸来看看，儿子比老子厉害，我的成就不亚于他。”

　　 钟乐眼眶通红，喃喃自语道：“值了，有我一份功劳……”

　　 田秀禾则只会牛皮牛皮个不停。

　　 罗学云大手一挥，道：“要裱好，珍藏在公司荣誉室，以对待国宝的条件，保证它不发生任何褪色，每个来参观的人，都只能隔着玻璃看。

　　 当然最重要的，青云不仅要用‘青云公司’这四个字做总招牌，还要用这联‘青云直上心为民’作为宗旨和训诫，牢记青云发展的初心。”

　　 不消他多说，众人早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，眼睛从未离开信纸。

　　 “得请最好的师傅，设计最稳妥的保存方案，制定最严格的看管计划，安装密码锁闭路电视……”

　　 袁晓成已经疯了，接连提高设置，但看钟乐田秀禾的反应，根本不觉得有问题。

　　 “你们清醒一点。”罗学云不得不喊醒他们，说道：“这既是对我们过去阶段的表扬，也是对我们未来的期许，青云非但不能骄傲自大，反而更得兢兢业业，不能让青云成为黑点。”

　　 袁晓成立即表态：“青云要做弄潮儿，做排头兵，做冲锋陷阵的勇士！”

　　 有他在，其他人根本接不上话，只有附议的份。

　　 罗学云道：“祸兮福所倚，青云大难不死，颇有涅槃重生之意，该将展翅高飞，勇猛迈进新一阶段，以销售而言，青云等同打了一个不要钱的全国广告，必有闻风而动，追逐风潮的人想要承销青云食品。

　　 对于这些人，一定得做好经销商管理审核评级，不能让有心人混进来，败坏青云的名声，需要市场部牵头，形成有针对性且时常更新进步的办法出来。

　　 而对青云公司来说，作为青农、青食和一系列投资厂、合作厂的领头羊，像拖拉机带着一堆机械跑，也必须进行相应形式的改变，以适应未来发展的需要。

　　 趁着你们大部分人都在，我就直说。”

　　 瞧见罗学云郑重的神色，众人不得不从激动兴奋中走出来，各自落到座位上听取指示，刘明理余秋秋则是习惯性拿出纸笔记录。

　　 “第一件事，就是职工持股会必须细化做好，全公司推广施行职工级别表，确定每个员工资历、岗位、职级的不同，获得相应份额的股份。

　　 要确定每年，只要不是亏损的年份，都必须拿出一部分利润出来，给持股职工分红，作为工资年终奖之外的必定奖励。这件事我牵头，袁晓成、田秀禾、钟乐都要参与。”

　　 要动真格啦？

　　 众人心中一肃，倘若说去年还是在画饼，上个月还只是名义，现在正儿八经要进入实装，没人能平稳心情，那毕竟关系以后很长时间的利益。

　　 “持股职工会一旦形成，立刻选出首届董事，作为公司战略决策和治理的核心机构，暂定九到十三人之间，将来有变化再改。若有涉及公司发展拿不准的事，投票表决，真正实现将来没有我，没有袁晓成，也能健康稳定地运行下去。”

　　 罗学云神情严肃，众人跟着揪心，真是要迈向崭新阶段，有些东西的变化，可谓天翻地覆。

　　 “第三件事，就是公益部，践行社会责任，也挂牌稳定运营，青云同样要定期拿出利润作为公益部的经费，用以捐建教学楼，贫困家庭助学，青云奖学金等等，若遇到天灾捐款出力，同样从这个部门走，但不受经费限制。

　　 这个部门要短小精悍，少量的人做大量的事，平时活动依赖职工志愿者，公司以外热爱公益的人士，也能以顾问形式参与进来。”

　　 众人还在揣摩着公益部的KPI如何界定，工资水平咋个划分，就听罗学云声音一冷。

　　 “法务和审计同样要整合扩大，丑话说在前头，违背法律的事情，青云规章制度处罚不了，却要直接送去法办，理应算作犯罪的行为，同样适用青云。

　　 届时有个什么问题，不是某一个两个人说得算，而是要看法律饶不饶得过。”

　　 老成持重之人，自然觉得合理，上半辈子形成的三观让他们对守规矩得好处，不守规矩就该惩罚的道理十分尊崇，可能不一定真正践行，却很明白什么对什么错。

　　 年轻肆意的便有些紧张，暗暗觉得罗学云思虑周全，看似好处如倾盆大雨浇了一身，可若是以为只有好处，没有坏处，小心感冒甚至一病不起。

　　 “青云业务涉及的主要大区，要在核心城市设置办事处，譬如花城办事处要兼顾岭南数地的市场，若有生产经营或者高规格业务，则完善架构设立分公司，如香江分公司要做出口业务的基地。

　　 这些分支机构，不分青农青食都得管起，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，肩负市场销售、物流调度、售后服务等维护业务，成为青云的眼睛手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