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禧年的除夕夜。

　　 军区大院里一片欢腾，而孟家门口更是停着十几辆车子，足以彰显这个大家族的人丁何等兴旺。

　　 “团团，你给你妈打个电话，问她什么时候下班！”

　　 白发苍苍的王雪绒坐在沙发上，摸了摸身边大孙子的脑袋，声音温柔。

　　 “奶奶，我去打，我给妈妈打电话！”

　　 不等哥哥开口，妹妹圆圆已经跳起来，抓起电话熟练拨通了军区医院外科值班室的电话。

　　 “妈妈！”

　　 电话一接通，圆圆就嚷嚷道：“奶奶让我问你，什么时候下班啊，年夜饭都做好了，就等你和我爸了！”

　　 “你爸来医院接我了，我换完衣服就回去呀！”

　　 电话里，周思卿笑着回答，隐约还有孟战京的抱怨。

　　 “你看你看，我就说让你快点，怎么样？被他们催了吧？”

　　 “你烦死了！我是医生，有病人不舒服，哪怕我下班了，我也得治病不是？”

　　 ……

　　 周思卿当年生产完继续读书，一路从本科攻读到医学博士。

　　 随即她放弃京城大医院的高薪与前程，义无反顾回到了川城军区医院，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。

　　 孟战京成为全军最年轻的师长，依然奔赴在最危险的地方，为了国家稳定与百姓安宁而流汗流血在所不辞。

　　 他与周思卿聚少离多，感情却始终没有变淡，甚至因为每一次珍贵的团聚，他们更是珍惜彼此。

　　 很快，穿着件驼色毛呢大衣的周思卿携着一身凉意回了家，身后的孟战京替她拎着包。

　　 “爸，妈，我回来了！”

　　 周思卿进门先和公婆打招呼，旋即四处张望，问道：“爷爷呢？”

　　 “在屋里呢！”

　　 提及已经百岁的公公，王雪绒忍不住叹息。

　　 “自打老太太去世后，老爷子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，下午睡觉一直说梦话，一直叫你奶奶的名字！”

　　 是的，洛逢君去世了，在她九十九岁生日那天，孩子们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给她祝寿。

　　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让老太太很是开心，到了晚上还陪团团圆圆看了会儿动画片，之后回屋睡了。

　　 第二天清晨，一向早起的老太太没有按时醒来，她以九十九岁的高龄无疾而终，可谓功德圆满。

　　 孟冬九对孙子们说道：“当初我答应过你奶奶，我得照顾她，所以我得比她晚一步走，我没有食言吧？”

　　 周思卿进了老爷子的卧室，只见老爷子关着灯，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。

　　 “爷爷，吃饭了！”

　　 听到声音，孟冬九回头看着周思卿。

　　 “卿卿，你看到你奶奶了！”

　　 他脸上没有对死亡的畏惧，反而满是向往与期盼。

　　 “我说想和她一起走，她说不行，说孩子们好不容易都回来了。”

　　 周思卿的心里有点难受，她搀扶着老爷子往外走，说道：“可不是嘛，这可是跨世纪的年夜饭，说什么都得好好过！”

　　 年夜饭很是热闹，自打老伴儿去世就精神不济的孟冬九今天也格外精神。

　　 他与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儿子聊着几十年前的趣事，聊着那段艰苦却难忘的军旅生涯。

　　 周思卿与几个妯娌洗完碗，也凑到一起嗑瓜子看春节联欢晚会。

　　 电视里响起了跨年的钟声，外面鞭炮声齐鸣。

　　 孩子们也纷纷跑到院子里放烟花，他们笑着闹着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
　　 “哎哟，这一幕我好像梦到过！”

　　 孟冬九喃喃说道：“很多年以前，国家破碎民不聊生，我扛枪上战场的那一夜，做过这样的美梦！”

　　 “我醒来对你们的妈妈讲述我的梦，她说那就好好打仗，一定要让梦想走进现实，你看……”

　　 孟冬九隔着玻璃望向漫天烟花，眼底满是喜悦。

　　 “真好，真好啊！”

　　 他极为放松靠在了沙发上，视线落在虚无的角落里。

　　 “小姐！”

　　 孟冬九颤巍巍抬起了手，逞抓握状，像是握住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
　　 他笑着，说道：“小姐，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的，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！”

　　 ……

　　 在鞭炮齐鸣烟花漫天的千禧夜，孟家老爷子寿终正寝，追随他爱了一生的小姐去了另外一个世界。

　　 人生终有尽头，而如果这尽头有爱人的等候与陪伴，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！

　　 就像洛逢君说过的，她过了极好的一生，她死而无憾！

　　 在千禧年的春末，周思卿与孟战京回到了南疆，回到了那埋骨无数英魂的边境线上。

　　 不复当初的萧条与荒芜，这里早已恢复了生机，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。

　　 周思卿是专程来接干妈陈静萍回川城养病的。

　　 陈静萍没有拒绝，她老了，还是逃脱不了红尘俗世，还是想过几天儿孙承欢膝下的日子。

　　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。

　　 “静萍，我瞧好了一块风水宝地，等我和君堂百年之后，就葬在那里！”

　　 宋辉月也老了，她身躯佝偻满脸皱纹，唯独那双眼睛依然明亮。

　　 “真好啊！”

　　 陈静萍笑眯眯说道：“等咱们都做了鬼，我去你家做客！”

　　 “不是我家，是我们的家！”

　　 宋辉月握住了陈静萍的手，说道：“那块风水宝地有三座墓，我的，君堂的，还有你的！”

　　 听到这话，陈静萍眼底顿时涌满了泪。

　　 “不，不，两座就够了，你和君堂合葬，我在你们边上就好，咱们做个伴儿，我也不至于太孤单！”

　　 宋辉月摇了摇头。

　　 “静萍，如果人有来生，我希望你和君堂……”

　　 陈静萍打断了宋辉月的话，真诚说道：“我和君堂做家人就好，这样，我们仨依然是亲人！”

　　 这世上，唯有亲情是亘古不变的爱！